2012年3月18日星期日
KONY—— 媒体时代的舞蛇者说
前不久,我的好友沈旸搜集了两天的资料写了一篇《媒体即武器》的文章,针对最近在网络上传的最热的视频 KONY 2012进行了质疑,随即这篇文章博来不少不同的声音。令人惊奇的是,在人人网上我却见到大量情感和逻辑皆混乱批驳的留言。而我在看过这个视频后,正发现,里面的相关现象完全可以适用于我这学期读的一门Crossing Border的公共课程。因为手上有一些资料,可以结合《媒体即武器》一文进行一些文本背景的解读和补充。
一,论述和福柯知识学考古
在这个视频里,所有的源头和矛盾指向的是乌干达的反叛军队领导人Kony。为此,所有人的行动动机阐述成,为了保护那些被掠夺而缺席的儿童不再遭受迫害,Knoy必须要找到,接受国际的审判。这个论述的导火索,是视频的制作者在非洲工作阶段碰到了乌干达虎口逃生的小男孩Jacob,于是Jacob成为视频里声称的几万名不幸儿童的代言者。
影片通过成功的叙事,由开始的温情和引子,一下子让观众进行家庭感和正义身份的代入。乌干达整个国家,变成了一个被反叛者割据,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随时被杀害,儿童随时被掠夺的形象。但这些都是被影片告知的,大多数的人们除此之外,对乌干达恐怕是一无所知。
福柯的知识考古学中,最重要的理论,就是论述永远是碎片化的,不连续的。因此我们对所有的认知无法追溯真相。因为只要是一个认知,大多是从被书本,电视电影,或者他人口中所得到。这种认知,是被概念和定义所围绕的。而关于事物本身,我们究竟能了解多少?
好比之于中东,我们一联想到的,便是石油,宗教,穆斯林恐怖组织和战争。可中东大多数人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我们不得而知。但大部分人口都不是油田主,或者恐怖组织分子。我们接触到的信息,是媒体时代,有意或无意宣导灌输的,于是这整个地区是不是就被这几个名词所定义给异化了?
回到Kony这个影片来,Kony被这部片子被渲染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混世魔王的形象。而小男孩就是我们时刻要担心和营救的弱者。但事实上很多资料中都提到Kony现在根本不在乌干达,也没有任何人确定他是否在非洲或者在非洲的哪个区域。LRA不足百余人,根本对当地构不成大规模的威胁,即便是制裁,当地政府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制裁他们这样的一种抓捕行动,不需要其他国家的人去出兵,乌干达政府也没有向国际社会进行过任何正式求助。
这才是一个贴近真相的考古,我们要从无数的影像,文字资料,从讲述和被讲述间的层层泥土中,找到这些真实碎片。而这些真实碎片,我们得到的并不统一完整,所以如此煽动性的下结论,进行大规模的宣传,如传话游戏一样,只会让可能成为真实的碎片,变得越发不真实。
二,东方主义和西方凝视下的舞蛇男孩
萨义德参考了福柯的理论,在他最出名的东方主义观念中提出:19世纪西方国家眼中的东方社会没有真实根据,而是凭空相象出来的东方,“西方世界对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人民和文化有一种微妙却非常持久的偏见。萨义德认为,西方文化中对中东和东方长期错误和浪漫化的印象为欧美国家的殖民主义提供了藉口。
在他的《东方主义》,他用了一副法国画家 Jean Leon Gerome的舞蛇者(Snake Charmer)的油画作为自己的封面。这幅画描绘的是在一个类似清真寺的地方,一个裸体的男孩,身上缠绕着蟒蛇,对面坐着一群手持乐器观赏的阿拉伯人。在这幅画里,Jean Leon利用高超的绘画技巧,将每一个细节都展示的淋漓尽致,从背景的墙砖,繁复的穆斯林花纹,装蛇的笼篾,人的服饰,阿拉伯字母,无一不栩栩如生。
但这是画家的虚构,但看这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好似照片一样,身临其境。观者无法去注视笔刷的走向,颜色的应用,便走进了这样的一个场景。可实际上,画家尽管做了翔实的考证,但在穆斯林习俗中,舞蛇者姑且不说是否能一丝不挂,脚下铺着的毛毡也不应该在那里。于是这样错误的虚构变成了西方言中真实的东方。
在这部视频里,乌干达的小男孩和Kony无疑是舞蛇者和阿拉伯乐团的人。他们被渗入了西方特有的凝视,带着后殖民主义色彩,形象就此塑造。第三世界,他者,猎奇,不同,震惊而刺激。这样的国家是非理性的,孱弱的,以及女性化的,而与此相对的是视频制作者和TRI组织代表的西方理性,强悍的,和男性化的形象。
在1870年舞蛇者被画出来以后,近现代学者提出了这幅画有三个缺席。而这三个缺席同样体现在这个影片当中。在Linda Nochlin的《想象的东方》指出,一是历史的缺席,在西方视野里,东方和非洲的世界里历史是静止而不变的,永远充满着特定的服饰和仪式;二是西方的缺失,西方并不在场,却用凝视本身完成了殖民色彩和观光客似的再现,使他者成为既定的存在。这样的凝视是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三是艺术性和工艺本身的缺失。在那幅画里,我们看不见任何Jean Leon的笔法,上色过程。是浑然一体恍若天成的。我们看不见现代绘画中,能看见帆布的质地,有笔刷的痕迹,油画颜料纹理的存在。
前两者在这部视频里面,可以非常容易的理解。艺术性和工艺本身的缺失,让我们在下一章进入当代信息社会里进行解读。
三,麦克卢汉和好莱坞叙事
原文地址http://blog.renren.com/share/294220656/12136730503
作为一名学了七年电影的学生,看见视频前五分钟就已经开始开始怀疑这部视频动机的真诚性。当我们所有人都大概会觉得,这是一部感人而精良的纪录片的时候,我想大概麦基会笑着想,向世界进行文化侵略,不用靠六个大制片公司,美国的个体只要看我的书就可以做到。
Kony 2012,没错,这是一部彻头彻尾,完全符合好莱坞叙事的类型片。我先来介绍一下好莱坞类型片编剧法的三段式结构——开头,中段和结尾。开头是故事的开始,主要人物和故事的主要理念都是在这个阶段介绍给读者。这个部分大概占据整个故事的1/4,以第一个小高潮告终。第二部分是中段,这个部分用来描述主要的冲突,对抗,困难和主角对抗冲突与困难的选择。中段有两个小高潮,第一个发生在中间的地方,第二个发生在中段的末尾。中段是整个故事最长的部分,大概占据故事的1/2还要多。第三部分是故事的结尾,也就是高潮篇。这个部分包括最终的大高潮,在第三部分的末尾,我们应该看到主人公很幸福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或者没有达到目的。
从儿子开始介绍交代认识Jacob,Jacob在乌干达落荒逃命,这样的险境和冲突呼唤主人公的正义,主人公帮助Jacob,途中却得不到帮助,陷入困难。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于是开始号召大家,给奥巴马写信。美国派响应民众需求派出顾问到达了高潮,于是到了尾声,呼吁让全世界的人让Kony出名,以达到逮捕他的目的。
沈旸用了麦克卢汉的学说“媒体即武器”作为她的文章标题。在这部视频里,我们能够看到一个有个熟练视频制作技术的人,通过视频来展示媒体的力量。平行蒙太奇,声画同步,对位,解说和采访,配乐,适当的慢镜头无一不服务于这个影片的宣导主题。看完后,你几乎很难不产生身份认同和对这样价值的推崇。被很多人提到并为其感动的权利倒三角,不恰恰是好莱坞类型片中的草根人物,英雄主义,美国梦成真的对照么?
麦克卢汉在他的学说里提到,媒体是我们自我本身的延伸。附载的内容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媒介的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因其自有的特征。这样的信息正在改变规模,空间,模式,并且将其引荐入人们生活中。
Kony 2012无疑就是利用了这样的一种力量。这样的力量,或许是公众的胜利。但是如果说一个集体的声音,其源头是被概念所定义的,面对的并不是核心问题和真相,以及指向错误的时候。这时候可怕的狂热集体暴力将会产生。甚至象征着利益,冷静的国家机器,都不得不为此低头。
四,后现代社会里的仿像和模仿
法国理论家Jean Baudrillard在《仿像和模仿》里说到进入后现代后是一个Hyperreal的时代。这简单的说,就是一个高真实度,却不是真实的时代。人们通过模仿和虚拟,制造了一个真实。而这个制造的真实却优先于实际的真实甚至能完全取代。
如同我们我们能见到的广告,里面播放的都是使用了产品会如何如何。或者是政治宣传中,下乡去到祖国最需要支援的边疆去,社会主义将变得将会如何。这都是一个被模仿的真实,但通过制造,却使无数人的都相信了。于是变成了一个现实。
巴赞说过,电影永远是现实的渐近线。这还是写实主义时期的口号。在意识形态繁杂的当代,Kony 2012 通过取景器的截取,后期的剪辑,再现和创造了一种真实。但这个真实究竟能不能当成现实来看待?目前看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已经通过整齐划一的V字手势、统一的口号呼喊、统一的KONY 2012标志和海报、统一的Action Kit装具将Kony符号化,把Kony运作为现实。
在宗教以及君主制崩塌之后,神圣的词语不再神秘和拥有特权性。印刷和电子传播加速了话语权和国家主义的产生。通过简单而易行的方式,让集体产生自我定义,创造历史和进程,塑造人文关怀,以及跨国界种族的身份自豪感,Kony 2012无疑提供了非常好的蓝本。
在这样的真实里,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警惕的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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